认识钟镝兄有六七年了。我先生办一本美术杂志《新美域》,出差去西安。他去看朋友,看石雕,看秦砖汉瓦,我跟着去看看东西看看人,蹭蹭吃喝。当地的朋友带我们见识过群艺馆和美院的拴马桩,回民街上吃过烤串喝过午夜酒之后,听说我们喜欢好字好印章而尚未识得钟镝,大呼“岂有此理”。于是,某个细雨霏霏的下午,我们到了钟兄家里。
那时钟兄还是长发,过肩,披着。第一次见,开始没什么话。长眉细目,沉静腼腆。屋子里东西不多,窗下茶桌,散着几把椅子。里间当地一张大案,笔墨纸砚都在上头。墙上是字,地上是字,案上是字。挂着的,卷着的,铺开晾着的,揉成一团的,都是写了字的纸。毛笔一大把,堆在这里那里,有些还没开笔,有些洗完滴着水渍,有两支还是带墨的。
我们四处打量的时候,钟兄忙着煮水泡茶,招呼大家坐下。彼时我还在一家早晚打卡的单位上班,对于艺术家自由散漫的生活十分好奇。那之前接触的书法家不多,主要是画家。见惯了他们高谈阔论挥斥方遒,没想到艺术家也有腼腆的。带我们去的朋友肩负起主聊的责任,为双方介绍,我们才知道,钟兄年纪不大,写字的时间却着实不短。
“那你不上班吗?”
“不上班。”
“总要从学校毕业出来才能专心写字吧?”
“我也没上什么学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。
原来人家从中学时期就跳出了学校的樊笼,直接跟着老先生各地游历,读书,饮酒,师法碑帖自然去了。
他比一般人省出了多少年的功夫。
这些省出来的时间,他就泡在笔墨纸砚里,磨出了一笔好字,一把好刻刀。
那次去,本来也是想求钟兄一幅字。他很爽快,说写就写,并不嫌弃要写的内容是一首蹩脚的打油诗。写完放下,看看,出来谈谈讲讲,喝茶。话比之前多了些,仍然是轻言细语,基本没有长句子。一句是一句,实打实的内容,说字体,说繁简,说临碑,也说电影,说戏,说大家都熟悉的唱戏的人。钟兄说话时带着点微微的笑,那笑却像一大把络腮胡子,镶在他脸上。不开口的时候感觉也在那里。
茶喝过几道,他站起来去里间,提笔蘸墨,把前头写过的那首打油又写了一遍。往墙上一挂,我们都看出来,这次味道不一样了。
钟兄说,“聊聊天儿,认识了么。”
从他家告辞已是黄昏。没印象下了几层楼,楼下仿佛有些绿叶子的树,高的矮的,在灰蓝的雨夜中站着,飒飒作响。他给写的字上钤了一方闲章:细雨院深。朱红色的阴文,一砖一瓦那样搭建在粗旷的方框里,是猎猎风霜里的规整,气定神闲,不怒而威。
后来也去过西安,也见过钟镝兄,一次比一次熟。看过他刻章,刻刀在他手中比巧姑娘手里的绣花针还要圆转灵活。吃过他带着去找的小吃,花样太多,味道太好,一直希望还能再去。他也来过北京,不止一回。长发变成短发,渐渐有了中年人的味道。一笔字千变万化,和初相识时见到的面貌相比,不知已是几重天地。《古诗十九首》这幅手卷,就是在来来去去的过程里写就的。多谢钟兄的慷慨,它成了我的收藏。现在要付印成册,让更多的朋友都能欣赏,自觉欣幸。写一点对钟兄的印象,聊作时光的标签,打在记忆上。
